无意写就一幅字,归晚.
颇不满意.布局松散,笔锋无力,字体模糊.偏偏此时筋骨发了软,颓然地投笔入砚,溅起一串墨葡萄,点落到砚台边沿,深深浅浅,凝而不化,晃晃悠悠地顺着沟壑向墨心滑去。
懊恼地蜷回亚麻靠椅,肘间枕着碎花抱团,扁圆形,缎面褶皱幅合着向中心的三叶草状钮扣汇集,略微泛黄的底色似有若无地透出腐旧的气味,而这腐旧被曾经的雍容颤巍巍地搀扶着,有着老派的大家风范,依稀还有奶奶颈间白雪霜膏凉凉的香气,让人不自觉也静谧下来,举手投足里亦衬出一抹从容。
微闭眼,她知道,此时睫毛于颧骨上的投影必定是美的,如花瓣。曾经无比甜蜜地嗔笑他,哪有花瓣是筛子模样的。他仍是那脸的云淡风轻,一本正经地说,怎么没有,你不就是吗。若不是嘴角挑起的戏谑狡黠,她几欲溺毙在他的认真里。其实,又何尝不是呢,她早已无可救药了。
厨房响起了小水壶尖锐的鸣笛声,大多人闻听这声响多半会皱眉吧,就像他一样,曾经如此不解又无奈地问,你就不能用稍稍现代点的工具来泡茶吗.那语气,像是被这噪音耗尽了所有的气力.那时的自己是那样得意,得意于这个傲气的男人“穷途末路”的境遇;那时的自己也曾有过女儿态的娇憨.
从里间迈出来,晨曦里的光景竟也能这么刺眼,耳边的一切声响也自此匿迹.
祖母安详地端坐在红木春凳子上,难得地穿了件棉质罩衫,印象中的她应该从来都是精致雍容的,不曾此般素净,柴米油盐.祖父亦无声地立在祖母身侧,手里端握了些什么,轻慢地动作,既是老人特有的迟缓,更流淌出沉淀的关爱,那样厚重.刚刚升到半空的旭日倾泻下来,穿透密密匝匝的叶脉,是窗台上祖父种养的植物,以兰为多,间或那两只懒散的鹦鹉难听地嘎吱几声.祖父缓缓地绕过祖母的左面,这泼墨般的景象便全然展露开来.泪盈于睫.老人保养甚佳的手握着木梳如护珍宝般来回于祖母发间,左手托着瓷碗,里面盛着黑色的发膏.这剪影,好似已走过了千百年.
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.她本以为,和他也可以经历这最浪漫的事,一起慢慢变老,让儿孙艳羡.
但你亲爱的啊,请告诉我,现在的我们,在何处?她微仰头,迎着光线,仿佛看见了天空的碎钻.
“现在的你在什么地方,过着什么样的生活,是否还有一样的任性执着,你会不会想到我.”
唱片机厮磨出心酸的曲调。
水壶早已自己停止了嘶鸣,也是精疲力尽的模样。
她茶道并不精,当初只为讨祖父欢心,在大寿前特意学来,因着不喜浪费,见不得物件只是摆在那里无用武之地,也就慢慢习惯了,每每起早,泡壶清茶,可安坐一晌。所以房间里总有些莫名的东西发挥着其妙的功用,好比那个檀木笔筒,被养上了朵白荷。
取出紫砂八瓣茶具,福至心灵地从木架上拿了武夷大红袍,一股浓郁的岩气扑面而来,不禁暗道,好茶。一针一枪,根根倒立。这茶到底还是霸道了些吧,她忽地烦躁起来,信手略过那些个花哨环节,分茶便饮。祖父顺手接过她递过的茶,轻嗅了番,浅尝,随即又满脸不认同的表情,正色道,茶道者,切不可心浮气躁。她凛然受教。
凝视墨迹已干的字幅,归晚。她偏头细想,已然不记得当初的想法,只是很简单的觉得他俩凑在一起时如此好看,扯开唇角,压低嗓音,圆润饱满如珠玉落盘。
昨天已将最后一批杂物也从旧屋中搬离了,签字认领时竟平静得不可思议,面对逝去的,她从不纠缠,也少有缅怀,自小便懂得,不如意多半是自己为难自己罢了,何苦自伤?却也不是不难过的,她做不到自以为的淡定,只是不争而已,不愿连分开也失却风骨,她要她的背影永远美好。
旧屋的坐落是他选定的,点滴遵照着她美好愿景。数年的相处,她也不能免俗地规划过他们的未来:不用大屋,小户型自有小户型的温馨;客厅一要向阳面东,她喜欢早晨沐浴在晨曦中共进早餐的情调,盆栽能第一时间看见朝阳;喜欢布艺的东西,沙发,抱枕,窗帘,却一定要名贵木料的衣橱,梳妆台和案几,那是源自儿时对祖父母家的依恋,至今不变……一切都如她所愿,精益求精,有着小恋人的矫情。
如今,只能退守到长辈的避风港里,不敢再战。
祖父的沉默,更让她确定他必定是知道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孙女的境况了,不想再这么沉闷下去,她戏谑道,您还是说说话吧,好歹也安慰安慰我呀!祖父气结,几欲拂袖又还是缓和下来,慈爱地凝望着她,依旧无言。
她也不再言语,享受这难得的静谧。
既然搬回了家,自己这闺房就不应再荒败下去,她想.
祖母说,唯有对生活随时充满热忱和期待,并以积极的姿态直面它,它才会回以同样的馈赠。
谨以此字,为这生活了二十余载的房间命名。
曰,归晚斋。